白翎

一些沙尘暴里犯的病

——

未曾羡慕江南温声软语,却欣赏其诗情画意,苍翠千里;

​未曾羡慕浙江青砖黛瓦,却折服其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未曾羡慕济南满城春色,却驻足其冬日初晴融雪,日光暖人。

​他生来就该是大漠中开出的花,风沙中挺拔的木,席卷平原的野草。

​他生得平凡,以至于随处可见。他生得矮小,以至于零落成泥。他生得柔弱,以至于迎风倒伏。一把野火遍地、触目焦黑。草摧木折、满地尘灰。

​可春天终会到来。

​到那时,已呈燎原之势的绿色,终会以己之手为荒芜母亲披上新生的盛装。

🌙


💧❄️


他会唱着歌,翻过终年寒冷的雪山,跨过潺潺的溪流,在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上,奔向他的月亮。

就是说什么叫鸭鸭扭头看老婆啊(战术后仰)

一点碎碎念

就是说冲太猛冲进冷圈是什么体验

没想到啊  怎么香成这样  在各种奇妙的地方磕到了  他俩就是真的吧

凯亚公子双厨,公子cp只磕的进鲸羽

留个合集  有空做饭

后知后觉()

tag私心


【枭羽/霜雪黎明24h23:00】与浪之间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第47棒

上一棒 @你猜我更不更新 

下一棒 @鹿 




这是海上航行的第三天。天气很好,海平面那边跃起一片金黄,肆意铺洒在海面上,被波涛的起伏揉成星星点点的碎光。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交谈,盛放早餐的碗碟偶尔碰撞出轻快的脆响。庞大的客轮在不疾不徐的行驶三天后,终于将在清晨抵达此次航行的终点。

迪卢克整理完毕,从客舱里上到甲板上来,远远望见那个倚靠在围栏边的身影,蓝色的人儿望着海面,似乎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皮鞋轻叩木质甲板的声响,直到带有主人体温的大衣披到他肩膀上,那只清澈动人的冰蓝色眼眸里才有了些许起伏。原本凛冽的眼神柔和下来,凯亚向人微偏过头,温声道:“早安。睡得怎么样?”迪卢克没有回答他,而是将他搭在栏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自己的男朋友或许是起的极早,纤长有力的手指被清晨的海风吹得冰凉,此刻正接受着来自恋人源源不断的温热,一点点重新变得柔软。

“起这么早可不像你的风格。”迪卢克声音不大,垂下眼帘,手上拢紧几分。“在想什么?”

他与凯亚相识多年,如今再次走到一起,可谓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的互相奔赴。当他郑重其事的许下将余生交给对方的誓言时,紧张的像是个刚刚谈恋爱的小年轻,耳根和脸涨的通红,措辞毫无逻辑可言,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用最直白的方式吐露自己真实的愿望和心声。这种展开不仅与他想象中优雅得体的向心爱之人发出共度余生的邀请大相径庭,而且憋了半天,憋出两句老实话,一句“我喜欢你”,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凑合下半辈子吗”,迪卢克发誓自己那时的样子真是傻出一个新高度,虽然凯亚之后很体贴的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还是耿耿于怀了好长时间。那天迪卢克社死的心甘情愿,凯亚忍着笑接过他的玫瑰,在莽撞可爱的恋人额上落下一吻权当答应他。

自那以后,迪卢克需要取材外出时,如果没有死线交稿的逼迫性任务,凯亚则会与之同行。四处走走何尝不是一件美事,更何况如今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凯亚沉默片刻,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海。

“没什么,职业病而已。”

他脸上那抹温柔在转头的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冰蓝的单眼注视着海浪翻涌泛起的白色泡沫,似乎是透过那破碎的美丽看到了海面之下涌动的暗流。迪卢克不确定他是不是找到了那个牢固瓶颈的突破点,但无论是与否,现在自己需要做的、仅仅只有安静。

于是他放轻呼吸,闭上眼睛,耳畔传来怀中人同样平稳的呼吸声。肺部的收缩舒张带来些许身体的起伏,偶尔会让他的下巴与人的肩膀发生短暂的接触。这种恰到好处的交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成为两人共同的心照不宣。明明贪图彼此的体温,迷恋来自对方的触碰,却又在交接之时控制着得当的力度和分寸,仅仅是如同蜻蜓点水般留下微动的涟漪,片刻便又恢复到万籁俱寂,不惊波澜,不起风浪,给人一种那只蜻蜓从来过的错觉。


矜持和热烈是这份爱最好的写照。

摄影师与作家的眼中总能映入碧海蓝天,山河万里。他们奔放、他们生性自由,他们从未被任何事留住脚步。他们是创生之人,是艺术的缔造者,是美的发现者。

因此他们眼中不容凡尘,只容彼此。

迪卢克热衷于捕捉凯亚盈满笑意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也乐于随手留下他背着旅行包的背影,为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时,那两道微微皱起的眉毛而感到好笑和怜爱不已。

他有时会反思自己对凯亚的感情,凯亚究竟是作为恋人,还是以模特和灵感来源的身份满填补了他心里的那块空缺?

作品和真正的感情之间极易混淆,迪卢克深深知道这点的可怕,因为他有过一段极为纠结的日子,足足两个星期闭门不出,负责他的编辑电话一个接一个,却只能接到“无人接听”的忙音。最后在凯亚领着两大袋蔬菜和牛肉一脚踢开迪卢克家的门,并将半痴呆状态下的人丢进浴室去洗澡。因为凯亚的到来,迪卢克才算是真正回归了人间,给手机充上电,回了编辑的电话表示自己没事,稿子会按期上交,听着编辑在那边担心的数落,他无奈地笑笑,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目光里盛满平静和坦然。


“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啊!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长蘑菇吗?”凯亚有些埋怨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别傻坐着了!和编辑联系完就赶紧来帮忙!”迪卢克听闻放下手机,答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不一会,房间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少见的热菜被端上餐桌。两副筷子靠在还冒着热气的餐盘上,桌子上搁着两碗米饭,两个水杯。好像一张桌子上的双份餐具,就能让原本冷清的房子变得温暖。脱掉围裙坐在对面的人絮絮叨叨还在说着什么,迪卢克应着他的话,看着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窗照射下来,把他整个人 衬的暖融融的。那只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


迪卢克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和他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听他说着些什么,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

如果愿意,在没动筷子之前甚至可以拉起对方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一下。

他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在自己低头的瞬间,他看到凯亚眼里闪动着柔和的光。 





回忆被怀里人小小的动作打断,迪卢克睁开眼,紧接着下巴就被捏住。他颇为无奈,因为凯亚并没用劲。可能只是单纯的身体接触?或者只是无心的动作而已?迪卢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不疼,就任由凯亚的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太阳从地平线那头露出半张脸,天空也越发明亮起来。不一会,凯亚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松开捏着迪卢克下巴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背后是波涛起伏的大海,肩膀上还披着他的大衣。

“迪卢克。”

凯亚笑着叫了恋人的名字,于是他的恋人垂下双手,同样看着他。凯亚从他眼里看到海天之间的人笑得灿烂。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从现在开始,我问的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

“好。”

听到迪卢克的允许后,凯亚收敛起笑容,迪卢克能看到他眼里有冰蓝色的浪花在翻涌。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讨厌我吗。”

“讨厌。”


“你爱我吗。”

“我爱你。”


“后悔过吗。”

“没有。”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的生日。”


凯亚突然又笑起来。他总是这样,笑得令人猝不及防,掐不准他的真实心情。


“所以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突击检查?迪卢克丝毫不慌。他早有准备。

于是他回答道:“当然。”


太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世界重新充满光明。

轮船在大洋上漂泊了三天后终于靠回温暖的港湾,一批又一批的旅客从船上登陆,投入前来迎接他们的家人和爱人的怀抱。

人间之景,温暖如常。以至于最后下船的两位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后相视而笑。

在他们紧扣着的手上,朴素的银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如他们的爱情,平淡而长久。那些细密的温柔丝丝缕缕渗入心底,被时间编织成最美好的长卷。





“生日快乐,凯亚。”

“我们结婚吧。”




手稿

是枭羽


1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留下来与日俱增的是失而复得和难以割舍。多年未说出口的感情如今在午后的阳光中氤氲,散发着葡萄酒的醇香。


他们的脸上都多了岁月的痕迹。千年吹拂的蒙德之风带走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将那份掩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爱送至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2

蒙德,以诗歌与美酒著称的自由之都,是被风神眷顾的土地,是异乡的客星降临的第一座城市。巨大的风神雕像伫立在广场中央,岩石雕刻的面容神圣而慈悲。一切都平和安定,如果没有古籍的记载,一切异乡来客都不会想象到自由之都曾经参加过人类与恶魔的那场伤亡人数触目惊心的战争。就像不会有人想到著名酒馆“天使的馈赠”里的红发老板和他的那位常客兼驻唱歌手的关系一样。顺带一提,那位歌手唱歌没有固定的演唱时间,没有固定的曲目,曲子甚至很少唱重复。他每次拿起手边那把木吉他,酒馆的嘈杂就会消减大半,清醒的不清醒的都会敛去声息,静静地倾听歌手被酒熏染成性感沙哑的嗓音。有人事后回味起那首歌来,只觉得古老而空灵,似乎来自上个世纪,仿佛带着跨越漫长时间的沧桑。

当有胆大的人问起他们俩的年龄,得到的永远是歌手温和的微笑和老板“不要多问”的眼神。


3

神明陨落的那天,他站在城头,拭去剑锋上的鲜血,随后倒转巨剑插于身前地面,注视着天地之间那轮破败的残阳,那双红瞳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地平线那头似乎传来神明的心跳,一声,两声。

咚,咚。

迪卢克静静的倾听着。倾听神明生命最后的乐章。


……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一切在迪卢克耳中归于沉寂。

他送走了自己信仰的神明。作为他的信徒,替他照看他曾热爱和欢笑过的这片土地。



4

守着神的空巢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差事,在这片土地上更是如此。但守护者总得需要人来做,神明不在了,就用凡人肉身。已经破碎的信仰也好,混乱一片的都城也罢,必须有人来接手一切,必须有人怀揣着希望的火种,用它点燃黎明的火炬。


一些碎碎念

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害怕刀子……

有些刀子真的是吃到了就痛好久,再次看到的时候就像ptsd一样急忙划走……

真的太痛了💦💦

【枭羽】❤️💙

一些幻想小片段

有刀有糖

时间线紊乱

ooc有





1

他们分开那天,凯亚其实想告诉迪卢克,自己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来自烈焰对罪恶寒冰的审判,并将背负着这份痛苦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他在意识到这点后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这也是他选择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向迪卢克袒露所有的阴谋的原因之一。

但那场暴雨实在过于冰冷,无差别的将所有伤痛埋葬在雨幕里。

所以直到他握着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神之眼,一瘸一拐的走到酒庄最后一个路口,他也没有回头。




2

路边有小贩在叫卖手工挂饰,十九岁的迪卢克用身上的最后三枚摩拉买下一支与自己毫不相配的孔雀羽,把它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3

十八岁的凯亚在生日那天用一年的积蓄打包了天使的馈赠里所有的午后之死,没有人拦他。

窗外难得飘起细雪,偶尔有几粒调皮的雪花钻进骑兵队长没关好的宿舍窗户,将窗边桌面上的信纸泅湿。




4

“我的太阳,我的晨曦”

“愿你一直明亮闪耀,温暖如初”

“假如有冰冷的雨打湿你的肩膀”

“假如有牢不可摧的坚冰挡住你的去路”

“请用你的火焰”

“燃尽一切阴霾与邪恶 ”

“为你所深爱的土地带来新生的曙光”



5

玻璃展柜里陈列的蓝宝石折射出斑斓的光,二十二岁的迪卢克盯着展柜旁的孔雀标本出神。华丽的尾羽上有流光缓缓滑过。他看的竟有些出神。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




6

思念如同野生的荆棘,一寸寸地自身体里生出。上面的棘刺生着倒钩,一点一点地扎穿仅剩余温的心脏。疼痛不断蚕食着凯亚昏昏沉沉的大脑,逼得他近乎发疯。慌乱中他抓到一旁的薄被,胡乱窝进去,过了许久身上都没有泛起一点暖意。

窗外月光铺洒在床头,投射出一片惨白。




7

又是一个结束了工作的晚上,凯亚在八点准时推开天使的馈赠的门,看到柜台后站着的人时硬生生把一个即将打出来的哈欠憋了回去,在人抬眼前匆忙收拾好情绪,准备好习惯性的微笑,抬起手来像没事人一样和阔别四年的义兄打招呼。

顶着那人沉默而锐利的目光,凯亚眉眼弯弯,笑得明亮,话语轻松。

“好久不见,迪卢克老爷。”




8

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喉咙里也发着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此刻开始疯狂叫嚣,浑身又麻又痛,已经到了极限。凯亚忍不住捂着嘴咳嗽几声,将手摊开来,入目意料之中的鲜红一片。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腿脚不断的打着颤,凯亚似乎听到了它们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自己的身体重量而发出的  不堪重负的尖叫。

可是还不能停下。

他还没有找到迪卢克。

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还不时会踢到同伴或是怪物的残骸,他接连几次被绊倒,又抠着地面染血的泥土从尸体中爬起,睁着快要看不见的双眼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

呼吸愈发粗重,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吵得凯亚几乎无法思考,只凭借仅存着的一点执念迈开脚步,一寸寸跨过焦黑的战场,去寻找自己最牵挂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几乎快要疲累致死的双腿还在不知死活的向前。


迪卢克。


他的脑中回荡着晨曦的名字。


迪卢克。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入灵魂。


可千万、别死啊。


别再离开我了。




在爬上一个不大的山丘后,追寻者单薄的身躯终于力竭倒地。

破碎的蓝白色披风被风吹的不停晃动,像是古国最后一面断折的军旗。

撕裂的旗帜在风中翻飞,似乎已经注定了消逝的未来。



幸运的是,在他倒地的不远处,一抹赤色带着星星点点的青,正在飞越平原。





9

“迪卢克,你不知道我不戴眼罩就听不到你说什么吗?”

迪卢克抬眼,看着自己枕边坐在清晨阳光中的凯亚,那只金色的右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刁难打趣自己,但这么多年以来,却是早已习惯了人偶尔的任性。迪卢克伸手摸出平平整整压在枕下的眼罩,坐起身把眼罩戴到凯亚的右眼上,掩去那抹只有自己能够欣赏的鎏金。金色的绳结小巧地打在脑后,隐藏进靛青色的发丝里。

“好了。”迪卢克看着凯亚将那只盛着冰蓝的左眼睁开,此刻那里已经盈满触手可及的温柔和爱。

于是他再次开口。

“现在你总能听到我爱你了吧?”




❤️💙


【枭羽】没有标题

#枭羽的崽崽生成器活动

@枭羽崽崽生成器 

关键词:手帐  逃跑  深夜

凯亚死亡预警

手帐在本篇里就相当于随身记录的日记一类的东西)

私设众多,ooc有,逻辑不通💦

食用愉快




他在浓到化不开的深夜中出逃。目标是从未到达过的彼方。



1

凯亚没有记录的习惯。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自己只需要完成每一个任务的收尾工作、处理好每一份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书、以及喝上那每天一杯的午后之死,就可以称得上是度过完美的一天。

蒙德永不停息的风,风起地那棵拥有巨大树冠的树,清泉镇水潭边的嘟嘟莲,小路边果树上结着的三两个日落果。果酒湖里作为全蒙德酒业基底的甘甜湖水。


无论哪一样我都很喜欢,凯亚想。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事情。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变得冰凉。


天理的攻击穿透了他的胸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方块化作利刃狠狠砌进他的身体里。凯亚发誓自己听到了自己胸部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烈的耳鸣让他太阳穴同时抽疼起来。不过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的时间,忍着胸口剧痛将手中附着了冰元素的利剑掷出。

然后被毫无疑问地击落。


天理那双冰冷的金黄眼瞳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将自己的力量收回,似乎不愿再在毫无意义的蝼蚁身上浪费时间。她看着那个浑身染血的坎瑞亚后裔自天空坠落,原本洁白的毛领失去了纯洁美好的颜色,此刻沾满灰土,所剩不多的绒毛被已经凝结的血液黏在一起,随着主人一起下坠。

高高在上的神明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她已经看到了他注定粉身碎骨的结局,于是将注意力转向不远处的战场。

在那里,巨大的火鸟穿过平原,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如同受到召唤一般,凯亚勉强睁开被干涸血液糊住了的眼睛,在空中远望着黎明到来的方向。

他每次出逃都是在深夜,而迪卢克总会在黎明将他抓到。可能迟到,但从不缺席。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迪卢克成人礼那天是这样,这次也一定是这样。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凯亚清楚他义兄的为人,所以这次一定也不例外,于是他决定给自己的义兄找到自己的最后一点提示。


那只生来残缺的冰系神之眼被他握在手里,在冰蓝色球体闪烁片刻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扔向天空。

残翼的神之眼在视线中旋转着上升,凯亚心满意足地闭上了仅剩的左眼。

迪卢克在看到自己送给他的小提示后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期待啊。会不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又会不会冷着一张脸凶巴巴的告诉自己再也不提供午后之死?会不会埋怨自己又对他撒谎?

凯亚睁开眼,有温热溢出眼眶,烫得他脸颊生疼。


真可笑啊,迪卢克。

迪卢克。迪卢克。

他的右眼传来一丝痛感。似乎也想挣扎着淌出泪水。可毫无用处,那里只剩一个空洞,除了无能为力,就再也做不到更多。

残破的身躯已经不再值得留意。凯亚此刻脑中只剩下那头如火的长发和那个同样热烈的人。


想再无耻地多看上一眼。

哪怕仅剩的左眼被灼伤了也没关系。


但迫近眼前的地面告诉他没有这个机会。

来自深渊的罪人藏起晨曦的一束微光,在死亡面前对死亡产生了不甘。


如果真的存在所谓奇迹的话。


飞鸟从他身旁掠过。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张开双手拥抱这片养育过他的大地。


给我一个说完那句话的机会?







2

凯亚知道迪卢克有记录的习惯。


记录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习惯以这样的方式对自己的工作和想法进行分配整理。他告诉过自己这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教给他的方法。那时候的小迪卢克抓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又敬佩地询问父亲是如何在高强度的工作下梳理思路、作出决策,达到如此优异的酒业业绩,父亲抚摸着他的头,将他带到书房,告诉了他这个方法。


“记录有助于我们发现生活中的美好,所以迪卢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写下来。”

迪卢克告诉凯亚,父亲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这样我们才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无法留给这个世界,对吗?”


凯亚不知道的是,父亲说这句话时,眼神温暖如冬夜里的炉火。而小迪卢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话里的意思,还是第二天便和爱德琳从书房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来,然后在女仆长新奇的目光下拿了羽毛笔和墨水钻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封皮,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第一页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那个手把手教迪卢克记录的男人永远合上了眼睛,而给迪卢克的一整个青春带来欢乐的少年带着满身伤痕消失在暴雨里时,迪卢克才明白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写下来”所包含的意义。


无论悲痛,无论欢欣。无论骄傲和狼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写下来。

只要写下来,就能够稳固住心中正义的天平。


于是在前往稻妻的航船上,一脸茫然的凯亚看着比自己年轻了好多的迪卢克向船长借来羽毛笔和墨水,在船舱角落的木桌上展开几页信纸,蘸好墨水,写下今天的日期。


凯亚凑过去一看,当场瞳孔地震。


这是迪卢克成人礼那年那天不久后?那自己现在不是应该在骑士团冲业绩吗 ,怎么——

他没能再往下想,因为迪卢克已经开始动笔了。


落笔的一瞬间,那晚的暴雨似乎再次拍打在自己背脊上,浸湿的骑士团制服紧紧贴着皮肤,义兄手上温热的鲜红是养父的血液。自己则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个,半张脸都埋没在阴影里的义弟。血淋淋的真相随着他有些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被送到了自己义兄的耳朵里。


怒焰噬心,兄弟反目。


凯亚捂住了脸。


怎么又是这个场景啊可恶!命运还真是爱和他开玩笑,多少年过去了,自己的噩梦里还是偶尔会出现决裂这天的雨夜。活着的时候做梦还不够,死了还得睁着眼再来一次。


骑兵队长凯亚已经熟门熟路,刚刚卸任骑兵队长的迪卢克还是第一次主动回忆起这段痛苦。


在回忆中听着那人亲口请求自己结束他的生命,迪卢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秩序下暗藏的疯狂混乱铺天盖地地将他吞没,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剑锋已经贴着对方纤细的脖颈,只需在那根脆弱的血管上轻轻一勒……


迪卢克咬紧牙关。


杀了他。他害死了父亲。


双手在发抖,而罪魁祸首已经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下一秒就会落下的审判。


疯子。


迪卢克想。于是他手一松,将大剑丢开。精铁的武器哐当一声掉落到地上,那只睁开的星瞳里翻起不解和迷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反应,迪卢克扯着那人的领子,将他从地上一把提起,捕捉到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深蓝色里席卷过的狂风暴雨,迪卢克好像清醒了一些。


啊,是啊,他是你的义弟啊。

他空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攥成拳。


可他告诉我他是间谍。他那么多年都对那些真心待他的人谎话连篇。

整个右臂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迪卢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停不下来。停不下他伤害自己义弟的手。


他害死了父亲。他骗了莱艮芬德家那么多年。

他骗了我那么多年。那些快乐和默契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假的。


你这个——


骗子

于是迪卢克奋力出拳,拳头带着劲风不偏不倚打在面前自己用心呵护长大的骗子脸上。过于强劲的力道使他向后踉跄了几步才跌坐在雨地里,溅起一片泥水。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自己脸上被打的部分,碰到伤处痛的一个激灵,怔愣片刻后捂着那处低低笑了起来。


“滚。”

迪卢克听见自己这么说,他手指向酒庄的大门的方向。

“滚出莱艮芬德家。”


“真是绝情啊,迪卢克。”凯亚叹了口气,目送未成年的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雨里,默默收回了目光。


奇迹确实发生了,凯亚看着十八岁的迪卢克将自己一瘸一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写作这场闹剧的结尾后,丢下笔,将脸深深埋进双手指缝间。


在将手放到迪卢克肩头拍了拍后,凯亚确信现在确实是谁都看不见自己。

由于主人情绪过于激烈而奋力泵血的心脏擂击胸膛,撞击出震耳欲聋的鼓点,狠命震动着迪卢克的耳膜,将他自认为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从底部彻底翻起。

他的悲痛,他的愤怒,他的失望。

他所信仰的、引以为傲的一切彻底破碎时的不可置信。


凯亚咂了咂嘴,无奈地看着他的小义兄沉浸在回忆里痛苦挣扎的样子。反正他看不到自己,自己干什么都可以。反正自己已经不在提瓦特大陆上了,有这种好机会,还不如把以前没干过的都趁机拿回来。


该死。迪卢克咬着牙,深深闭上了眼。

父亲,这就是你要求我去做的吗。

反刍痛苦,直到正视它……对吗?

他捂着脸拼命调整着呼吸。直到它不再紊乱如麻。蓝发的幽灵静静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来,轻拍着他的肩膀,在他的发顶处落下一个又一个安抚的吻。


船舱里声音大的很,忙碌了一天的水手们端着从蒙德进来的蒲公英酒干杯,几杯过后兴致上来,红着一张脸,亮出被海风吹拂多年沙哑的嗓音,就着海浪起伏,唱起海那边家乡的歌曲。


(“他说风雨中  这点痛  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酒气氤氲,亮起的暖黄色灯光更添几分柔和。迪卢克推却热情的水手递来的酒杯,来到甲板上。


月亮在海面撒下如同碎银的光。是个晴天。

海风吹起他的斗篷,将他带离家乡。

凯亚站在他身后伸了个懒腰,快活地说道。


“天气真好啊。”







3

城里流传起“暗夜英雄”的传说。


灼热的温度、绅士的举动、做好事不留名的行事风格。


凯亚其实早就猜了个大概。

只是没想到会在那天晚上偶遇暗夜英雄本人。


赤红的长发,赤红的眼眸,回头那一瞬间凛冽的杀意。

“该说真不愧是迪卢克老爷吗。”

扯出自己标志性的笑容,凯亚满意的看到了迪卢克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满。

“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都这么清闲,办事效率让人不敢恭维的确很好解释。”


真是毫不留情的挖苦啊。凯亚颇为同情地看着过去的自己。


他和迪卢克可谓是朝夕相处了整整四年时光,当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朝夕相处。这四年里,迪卢克去过哪,和谁打过交道,身上都有哪受过伤,以及从开朗活泼到不苟言笑的整个转变过程被他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即使清楚自己的状态无法干涉到迪卢克所在的世界,凯亚也还是会在看到他背后有敌人时下意识扑上去阻挡,跪在伤痕累累的他身旁蹙起眉头。走在街上时,凯亚常常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边细细打量他俊朗的眉眼,尽管迪卢克并不能听到,也不会理会他,凯亚还是照旧走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在他一步步接近父亲死亡的真相时挽住他的手,守在他身边。在过每一个节日时都趁他睡着了之后亲吻他的额头,道一声节日快乐,然后靠在床边等待黎明。


他记下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凯亚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不是一般的奇怪。自己从来不是这样的人,除了可莉以外,能有如此大的耐心对待一个成年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幽灵一样的存在把他放纵坏了吧。凯亚想,反正不会对原来的世界产生什么影响,而他的目的不过是想再见迪卢克一面。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甚至有些超过了。凯亚已经记住了迪卢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可他还能留在迪卢克身边。


奇怪。真奇怪。


不过似乎也不错。夜风吹来,拂乱迪卢克火红的发丝,于是凯亚伸出手,也不管能不能碰到,自顾自的将兄长乱掉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当然,那缕头发实际上还是那样乱着,不过凯亚已经帮他整理过了,便不再理会毫无改变的结果。


反正自己一直以来的感情,不也如此吗。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关系。活着就不在意,死了更别提。他不过是靠着那点执念残存下来的魂灵,还是不能害人的那种。


所以就这样待在迪卢克身边。很不错。


凯亚回过神来,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早已走远,凯亚几步赶上,走在两人身后,听着他们互相拌嘴,不由得感到有几分好笑。


原来自己和迪卢克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么幼稚的吗!为什么要为身高问题斤斤计较一路啊!

那关系好到两个睡觉都要拉着手睡的小男孩哪去了!

在发出这样的疑问后,凯亚表示自己虽然至今也并不想和迪卢克睡一张床,但反差之大依旧是自己以前没有察觉到过的。现在看来,琴丽莎安柏芭芭拉阿贝多你们辛苦了!


凯亚在心里直接一把子感动住了。


感谢你们对这种小孩子行为的包容和不闻不问,好让尴尬只尴尬到在这独自观赏的我!

再次感谢!


目送自己进了蒙德城的大门,凯亚眯了眯眼,转身跟上过去的兄长,心安理得的回了酒庄。


月色是那样美好。


时间还早,还不到时候。

还有……很长的故事可以记录。







4

蒙德城的夜晚总是浸润着美酒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玻璃里透出蜡烛明明灭灭的光亮。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被深蓝色覆盖时,骑兵队长推开了天使的馈赠的门。


红发的酒保听见门前响动,抬起头来看向来人,却不曾想那人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片刻,便各自匆忙收回视线。

凯亚靠在吧台上看着过去的自己和迪卢克。

然后在自己一如既往打着哈哈坐下来后,钻到了酒馆的角落里。

幽灵不能喝酒。这算是最最可恶的机制了。


“老样子,一杯……”“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午后之死已经售空了。”

随后便是熟悉的葡萄汁香气和玻璃杯磕在吧台上的轻响。


撑起手肘托住下巴,凯亚莞尔。

他的义兄还是这样。关心人的方式生硬又粗暴,丝毫谈不上得体。一句“凯亚先生”和放到面前的葡萄汁已经是老搭配。更不要提自己以前出任务,面对三个冰水系深渊法师时,从自己身后席卷而来的火焰,在险些把他的毛领燎着的情况下,将原本束手无策的敌人掀飞。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还会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而整天提心吊胆,在与那双红眸对视的时候仍然感到心虚,现在的他可以说是了无遗憾,孑然一身,因此他可以放肆的打量迪卢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在无数个夜晚用迪卢克看不到的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迪卢克身为酒庄的拥有者,商务上的事自然繁多,有时忙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凯亚则在他处理公务时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用指腹细细抚过他发青的眼圈,再恶作剧般揉揉自家兄长蓬松的头发,权当安慰。


小时候的笔记本上每天都会添几句言简意赅的总结,由于太过简洁,写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用完整本,凯亚偶尔会探头看看迪卢克写了些什么。毕竟光明正大的偷看别人的笔记本这种事情,只有死掉之后才能

干。



“xx年x月x日

至冬火水的订单已经驳回,以前明令过蒙德不进火水。蒙德人喝不来这个。”



“xx年x月x日

近来深渊教团的活动范围似乎缩小了,是又在谋划着什么吗。它们看似有所收敛,但不要掉以轻心。”




“xx年x月x日

大魔王是艾莉丝女士……这点我不是没有想过。毕竟这种事情,只有她能做的出来了。

……凯亚。算了,都已经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整天扯着一张不知道给谁看的笑脸。不会笑可以不笑。

此次出行无人员伤亡。只是艾莉丝女士给女儿的夏日礼物。”




“xx年x月x日

  ………”




难得看到自己的名字,凯亚惊喜了一瞬,又在看到“不会笑可以不笑”的评价时萎了呆毛。

什么叫不会笑可以不笑啊!他笑得有那么难看吗?

凯亚气愤,凯亚拳头硬了。凯亚的拳头穿过迪卢克的后背,什么都没有打到。


和迪卢克习惯记录一样,凯亚也将自己与义兄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的每一次落日和晨曦,受过的每一处伤记得清楚。




而这天晚上,凯亚记得很清楚。

他是来和迪卢克告别的。

故事要结束了。


第二天就要面临深渊教团和坎瑞亚的联合进攻,今晚才发现间谍的存在会不会有些太迟。

好在这里是风的国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过于奇怪。


但在凯亚声音平静地说出那句“明日坎瑞亚与深渊会进攻蒙德,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之后,酒馆里顿时寂静无声。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于是很快,一个凯亚平日里的酒友从不远处的凳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那张不可置信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凯亚队长喝糊涂了吧,就算你酒量再好,也不至于说自己是间谍对不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期待着那个倍受大家喜欢的骑兵队长能够否认这句话,然后像往常一样活络气氛,和他们碰杯,承认自己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


但是凯亚没有。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笑容。


“我并未喝醉,我的朋友。”他轻轻拂开那人的手。然后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吧台里红发的酒保。

“我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他再一次被兄长揪着领子从混乱的酒馆里丢出去。

有些急躁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混账,”

迪卢克骂道,

“快跑。”




凯亚不记得他是怎么翻出城墙跃进夜里的。他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而他披着迪卢克给他的斗篷,在蒙德的土地上飞奔。

他不再是蒙德城的骑兵队长,而是至蒙德于危险中的叛徒。

他再一次背叛了所有人。


月亮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风起地下来人的脸。

“戴因?”

“是我,殿下。”

沉稳有力的声线,暗纹披风,金黄色头发和与自己相同的十字星眼瞳。是戴因没错,但他如何知道自己已经将进攻计划泄露出去?凯亚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


但这位坎瑞亚的末光之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托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是我们的子民发回来的消息,一切准备就绪,随时恭候您的归来。”


在戴因身后,深渊传送门徐徐展开。


“算了……我们走吧。”

“遵命,殿下。”





5

凯亚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传送门里,略微有些恍惚。


那些愉快轻松的日子都在他决定坐上那个冰封的王座时碎裂开来,消失在蒙德永不停息的风里。


即使已经知道注定发生的结局,本不存在的心脏也开始重新抽痛起来。


时间仿佛被骤然拉快,凯亚只觉得不过几个呼吸,他就已经再次来到那片染血的战场上。


仿佛自己又要再一次在王座上睥睨曾经的战友和亲人,降下漫天闪烁着黑光的冰棱。看着他们跌倒在战火里,捂着被自己切割开的肢体惨烈哀嚎。那时,自己心中的确毫无波澜,只凭借着右眼中被激活的力量再次发动铺天盖地的攻击。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高处的王座上,而是在战火间穿行。

凯亚飞快的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在哪,在哪。


他仗着自己无法触碰任何事物的幽灵身躯,穿过一道道致命的攻击,跨过同伴的尸体,咬紧牙关奋力向前。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也是他最初的愿望。


找到迪卢克,在自己死去之前。


记下他的模样。


“想告诉他那句话”

临死前的不甘和注定在空中炸开的神之眼昭告着这个只有靠奇迹才能实现的愿望。



他既然带着奇迹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再白死一次。凯亚按住胸腔里那颗并不存在但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早应该枯竭的情感咆哮着冲天而起,不停地冲刷着他已经枯死的神经。


浑身上下每一个不存在的细胞都在这一瞬间鲜活起来,凯亚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自己不再以一个执念的幽灵存在,而是真正脚踏在地面上的人。


真真切切的、迫切想要寻找到自己爱人的人。


对。爱人。

迪卢克•莱艮芬德。



那些他不知道的晚上的守候。那些他不知道的,自己下意识对他做出的亲密动作。那些他从来都掩藏在眼底的爱意。全部被过于痛苦的真相掩盖,留下的只有未说出口的悔恨。


凯亚大口大口呼吸着战场的硝烟,不远处的天空中,冰晶已经和方块交上了手。


他身为幽灵这么多年,除了想要陪伴在迪卢克身边以外,什么多余的情感和想法都没有。爱,喜欢,憎恶,埋怨,都没有过。


他只要看到迪卢克,就已经心满意足。拥有那么多情感太过费力,更何况自己只是幽灵。


但在此刻,名为“爱”的情感喷薄而出,凯亚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透明。


迪卢克。

我的义兄。


幽灵默念着。

我明明爱他


于是在他快要消失前,

地平线上人影跃动,那时他见到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人。


侦查骑士的火焰永远那样及时,在丘丘人的战斧落下前射穿了它的手臂,趁着丘丘人吃痛时将战斧下的骑士救回。


代理团长的旋风呼啸而来,古恩希尔德家的少女终于蜕变成了西风骑士团不可置疑的利刃。金色长发在风中飞舞,黑色丝带更添几分庄重严肃。


蔷薇魔女降下紫色的雷电,这位图书管理员还惩罚过忘记还书的自己。如今紫雷步步杀招,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轰击眼前的战场。


见习骑士撑起护盾抵挡漫天遍野的冰棱,掩护祈礼牧师带着医疗兵滚入战场的尘埃中抢救伤员。


修女的寒枪射进战场,滔天的火焰在她身后涌起。

是他。

是他来了。


远处冰封王座上最后的孤王终于支起身子,没有看清楚那红发红眸的战士,白发神明已经出现在他的背后。空灵冷漠的声音响起,叫他低头接受审判。


战场上的幽灵穿过利剑和矛刺,在彻底消失前向所爱之人奔去。


高天之下,千钧一发之际,凯亚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能够审判我的,只有——”


那时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而此时的他已经赶到了迪卢克身边。

那一头红发沾上了不少尘土,显得有些乱蓬蓬的,黑色的大衣也被撕破不少,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如火的赤瞳,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天空中冰晶绽开的地方。


那双眼中闪动着的紧张和担忧一览无余。


凯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见到他了。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体已经快要变得透明,他悄悄的来,静静的陪伴,又要在空无一人中离去。

眼眶不知为何有些酸涩,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冰晶破碎的那一刻,凯亚看到迪卢克的瞳孔痛苦地紧缩起来,脸颊上的肌肉再三抽搐,嘴唇抿得死紧,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坠落的身影。


直到最后,他像是忍耐到了极限,比原来更加炽热的烈焰在剑身上凝聚,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嘶吼,拼尽全力向面前的战场挥出巨大的火鸟。

昏沉的整片天空都被照亮。


黎明将至。




凯亚看着那个肩膀剧烈起伏的背影俯下身子呜咽了一声,又强迫自己挺起胸膛,握着剑柄的双手颤抖着发力,直到重新稳定下来。


他笑出了声。


“不愧是我所钦佩和爱慕着的义兄。”



风吹起来,将凯亚的身影带走。

而那位红发的晨曦骑士,面朝着胜负已分的战场,负起黎明,行最庄重的骑士之礼。




尾声

“欢迎光临天使的馈赠。”

旅行者推开门,惊喜地发现是红发酒保在当班。

“今天是迪卢克老爷当班啊。我要一杯苹果酿!”

小精灵从旅行者背后钻出来,吵吵嚷嚷。

“我也要我也要!”“那,两杯苹果酿。”

迪卢克微微颔首,回过身开始调制无酒精饮料。

时间还早,酒馆里人不多,吧台拐角玻璃杯里放着的午后之死折射出暖色的微光。一旁的花瓶里,嘟嘟莲的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您的饮品好了。”

旅行者正盯着嘟嘟莲出神,两杯加冰苹果酿已经被推到手边。


她抬头看向迪卢克,却发现他耳边熟悉的蓝色晶石耳坠。


“迪卢克老爷……节哀。”


“谢谢关心。对了,有件东西要给你。”


旅行者看着迪卢克在柜台里翻了翻,递给她一本暗红色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一些琐事,这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迪卢克看着她,神色庄重。

“还请你带着它。在我死后,将它归还至莱艮芬德家。公开与否,你来决定。”



于是旅行者带着它,和哥哥前往另一个世界。



再回来时,提瓦特大陆已经变了样子,人们已经重新修建起风神的雕像,被战火焚烧的大地再次长满青草。

物是人非啊,旅行者感慨着来到晨曦酒庄归还笔记本。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打开过这本笔记本,如今终于翻开它的第一页时,有一张照片掉落。

旅行者捡起那张照片。

上面两位少年笑得明亮。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东西。于是她翻开有字迹的第一页细细读下去,看着字体逐渐由稚嫩变得成熟。


她很难想象迪卢克是怎样将天理之战的全过程一笔一笔的写下来的,因为他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了他最后一位亲人兼唯一的爱人。旅行者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半跪在那一滩血迹前抱着那残破不堪的羽毛披风嘴角抽搐的模样。

他的爱人最后连全尸都没有留下。或许是被山林里的野兽拖走吃掉了吧。唯有那闪亮的耳坠和几缕深蓝色的发丝能够证明主人的身份。却令人更加心痛。


那位骑兵队长从不写有关自己的任何东西,因为他工作和身份的特殊性。所以如果没有迪卢克老爷的记录,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更不要提记住他。


但是现在有了。

所有后人都将知道迪卢克•莱艮芬德的那位义弟,那位坎瑞亚遗孤,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存在。记住他代表一个被毁灭的国家用尽最后的力量反抗天理压迫的所作所为。


合上笔记本时,旅行者已经红了眼圈。

她知道迪卢克一定和他的义弟葬在一起。

她在别的世界偶然得知凯亚曾化作幽灵在迪卢克身边陪伴过很久。

她想回来告诉迪卢克,可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迪卢克早已离去,去与他的爱人重逢。



于是她作为见证者。

见证他们在生死线上彼此完善和相守。